第53章 不留活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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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将停了, 潮濕的客船血氣更濃,傳信的手下屍體還熱着,一片死寂。
“太子殿下, 你們這是什麽意思?”男人冷戾開口,剜了眼溫連,猛然抓着他後領撞在船頭上,面色猙獰, “真以為我不敢動手?”
溫連只覺五髒肺腑都險些挪位,眼前陡然模糊了陣,他看到對岸密密麻麻的軍隊, 似乎能感受到崔晏的存在。
崔晏在看着他麽, 他現在還不能死, 至少不能再次死在崔晏眼前。
一定還有別的辦法, 他不能乾等着崔晏救他。
溫連竭力冷靜,指尖扣在船板上,用疼痛喚醒理智, 低聲道, “等等,再讓人去傳信,這次必定是場意外。”
“意外?”男人掌心上移, 繞到溫連的喉間, 如同一條冰冷毒蛇,陰沉沉道, “你當我好糊弄, 我警告過你, 我最恨別人騙我。”
溫連輕吸了口氣,循循善誘道, “命在你手裏,現在他們要殺你,也就等于要殺我。相信我一次,再去派人傳信,這次派我的人。”
聞言,男人眯了眯眼,“你的人?”
“讓江太傅去。”溫連用餘光看向核桃,不動聲色地繼續道,“他們不敢輕易殺朝廷命官,讓江太傅去傳信。”
男人倏忽嗤笑了聲,五指合緊,死死掐住溫連的喉嚨,“那他萬一要是跑了呢?”
窒息的痛楚傳來,溫連竭力掙紮開他的手,難耐地咳嗽幾聲,“現在難道還有別的辦法?江太傅不去,你我一起死,江太傅去了不回,你依然可以拉我墊背。”
話音落下,男人目光在溫連面上凝滞片刻,起身将他推開,對旁邊的手下喊道,“來人,給他艘船。”
一艘小船被人從船艙裏搜刮出來,連同解開繩子捆綁的核桃,一并扔進水裏。
核桃跪坐在小船上,望着船頭的溫連,張了張口,眼淚倏然而落。
溫連顫抖着嘆息了聲,自他身上收回目光,轉身以背影相對。
身體疼得厲害,剛剛又差點被掐死,再加上暈船,溫連感覺自己渾身不自在。
走吧,能走一個是一個。
核桃也是他看着長大的孩子,只要能活下去比什麽都強。
溫連靠在船頭,肺部微微刺痛,像是擱淺的魚沉重呼吸,身體上的難受是次要的,最重要的是對死亡的恐懼。
他好像要被殺了,崔晏現在不來救他才是最好的做法。堂堂救世主,總不能為了救他扔下無數百姓不管,這種電車難題崔晏肯定能拎得清輕重。
放棄他是對的,小紅,別自責。
雖然死之後,他可能還會被系統複活,但這次恐怕會比前兩次死遁要疼痛得多。
溫連很怕疼,更別提這群以折磨人為樂的水匪。
如果核桃沒帶消息回來,他們說不定真的會活活淩遲自己。
想象到那個場面,溫連不禁打了個冷顫,好像已經挨上刀子似的。
忽然間,溫連想起一件事。
系統說過,如果他要主動去世,得用筆把自己的死法寫在任務紙上,這樣系統才會給他安排無痛死亡。
思及此處,溫連心頭一動,他擡起頭,對那水匪頭子道,“我能不能給康安王寫一封信。”
男人漠然看他,說道,“你想乾什麽?”
“岸上的是康安王的軍隊,我寫信一封命他收兵,他看到之後必然不敢動手。”溫連解釋道,“如果他真的敢動手殺我,日後這封信被被人找出來,康安王對太子見死不救乃是死罪,他逃不了要被皇帝砍頭。”
聞言,男人似是冷笑了聲,“你倒是陰損。”
溫連:……彼此彼此吧。
他還是允了溫連,只不過是命人盯着溫連,讓溫連在船艙裏寫信。
溫連來到崔晏曾寫過信的那方小案,緩緩落座,自衣襟內悄然取出那張任務紙,深吸了口氣,提起筆。
他現在沒有完成任務,也不知系統會不會允許他這麽早申請無痛死亡。
可他沒有別的辦法了,總不能乾等着被淩遲三百刀吧。
想象到那個場面,溫連筆都有些拿不穩當,他控制住手腕力道,攤平任務紙。
剛要落筆,他忽然看到桌上的字紙堆裏,有一張上寫着字。
溫連眉頭微蹙,在身旁水匪看不到的地方,他輕輕扯出那張寫字的字紙。
“江大人,別輕舉妄動。”
娟秀漂亮的小字,溫連瞬間聯想到船艙裏貨箱堆中藏身的顧斐然。
這小丫頭膽子真大,難道是剛剛在他挨揍的時候出來寫的字?
不過他也不算輕舉妄動了,現在他無論做什麽都等同死路一條,還不如給自己找個舒服的死法。
溫連靜靜地看着那行字,閉了閉眼,提起筆,在那行字下方輕輕寫下。
別出來,活下去。
溫連本就不是屬于這裏的人,在這種時候死去倒也合适,甚至還能派上些用場。他的死可以救很多人,這樣好像也不錯。
他的性命不重要,天地間多他不多,少他不少。
就算有人會痛苦,傷痕也很快會被時間抹去,沒有什麽亘古不變,死也是人之常情。
溫連望向木板窗外遼闊的大海,怔忡地想,是不是應該給崔晏寫一封告別信或是遺書什麽的再死。
上次寫遺書,還是在溫府的時候。
那時他以為小紅會慢慢忘記他,覺得就算不留下什麽也無所謂。
可是後來……
還是寫些吧。
溫連垂下頭,認認真真地蘸飽墨汁。
“小紅親啓。”
爹要死了,不過別擔心,任務沒有完成,爹可能會回到天上去。
你要好好照顧自己,不可自怨自艾,不可自暴自棄,做一個善良的人。
溫連自認沒什麽文化,寫不出感人至深的話語,他滿意地看了看信紙上的字,覺得這樣就夠了。
他所希望的也僅此而已。
頓了頓,溫連腦海裏倏然浮現出崔晏看到自己屍體時的場景,再看到這封乾巴巴的信,心底肯定更難受。
他讪讪地想,還是再添幾句比較好——
小紅,斷袖就斷袖吧,人活着就圖一樂。
要是活着的時候不開心,就等于白活了,所以,高高興興地活下去吧。
寫罷,溫連放心地把字紙塞進桌案深處,在任務紙上着筆寫下自己的死法,“系統,申請無痛死亡,死法是被水匪殺掉。”
然而他方落筆寫完,卻聽船艙外一陣喧鬧,似乎有什麽人上船了。
溫連微微一愣,困惑地轉頭看去。
按理說核桃那艘小船得搖上一陣子才能到岸,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。
下一刻,他看到水匪頭子面色鐵青,撩開船上門簾,一邊朝溫連大步走來,一邊拔出了腰間的長刀,高聲喊道,“我說過我最恨別人騙我!”
溫連瞳孔疾縮,他下意識後退,急切道,“怎麽了,我沒有騙你。”
男人一把掐住溫連的喉嚨,将他從地上提起,怒極反笑道,“沒騙我?來人!”
在男人身後,一個渾身濕透的人走進來,指着溫連便道,“對,頭兒,他才是江太傅。剛剛我潛去岸上打探消息,太子早都和貨船一起已經到岸上了!”
話音落下,溫連心髒停了一瞬,他駭然地轉頭看向男人,聽到他獰笑着開口,“怪不得你一直在這拖延時間,原來是知道太子不會救你!”
溫連額頭冒汗,本來還打算再幫崔晏他們拖一拖時間,現在看來也不行了。
望着水匪手中的利刃,溫連硬着頭皮開口,“你現在殺了我,太子便會毫無顧忌地将你們全部殺光,你大可以動手。”
也不知道系統收沒收到他在任務紙上的申請,他現在已經是免傷狀态麽?
聽到他的話,男人卻只是冷冷笑了聲,“好啊,如你所願。”
眼見那把長刀高高舉起,溫連心髒懸高,他閉上眼,祈禱着系統能夠反應快一點。
耳邊忽地傳來刀尖刺入皮肉的聲音,溫連卻沒有感受到任何疼痛,他愣了愣,以為是系統的免傷狀态。
可等溫連睜開眼的剎那,呼吸卻陡然滞住。
在他身前,是一道瘦弱的少女身影,長刀生生穿透脊背,血液鮮紅刺目,一滴滴沿着刃口淌下。
她聲音虛弱,低低開口,
“江大人,快跑。”
溫連嘴唇顫動,不可置信地道,“斐然?”
男人見刀子被擋下,一把掐住顧斐然的喉嚨,将她狠狠摔在地上,踩在她腹部的血洞,不屑道,“哪來的娘們?”
顧斐然吐出口血,又狠狠拽住男人的褲腿,咬牙将他拖住,卻因此再次被踩在了傷口上。
見狀,溫連眼前黑了黑,他沖上前去推開男人,将顧斐然護在身後,竭力維持冷靜道,“你不能殺她!”
“你說了算?”男人仿佛已經煩躁起來,甩去長刀上的血跡,漠然道,“把他們倆都給我按住。”
他要親自動手淩遲,再把江太傅的血肉送到那狗太子面前去。
“等等!”溫連急中生智,不得已開口說道,“她是幽州刺史之女,也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,你不能殺她,殺了她,你們就徹底休想活着逃到岸上去!”他不敢停下,一口氣說完,“你以為你們水性好可以從水裏逃出去?我告訴你,岸邊已經圍滿了太子和康安王的人,但凡你們上岸,必定會被一箭射死,不如聽我的。”
對方神色微頓,眼眸如枭鷹般死死凝在溫連的臉上。
溫連喘了口氣,極盡誠懇地低聲道,“聽我的,再信我一次,等送消息的人回來,你再殺我們不遲。太子正是知道他未婚妻在此,所以才久久不肯直接剿滅你們。他一定會用赈災糧來換的,先別動手。”
船艙靜得可怖,男人望着奄奄一息的顧斐然,冷嗤了聲,大步踏出了船艙,徒剩溫連和顧斐然兩人。
溫連懸在嗓子眼的心髒終于落回原位,他轉過身,看到顧斐然身上的血洞,眼眶頓然紅透,“斐然……”
他顫着指把顧斐然扶起,手掌堵在她腹部的傷口上,血卻愈來愈多,像是要将她渾身的血流乾、流盡。
顧斐然望着他,眼睛濕潤着,掉下眼淚來,她小聲地說,“對不起。”
她總是那麽沒用,從前哥哥和溫晏就不喜歡帶她一起玩,因為她很笨,不聰明,經常給人添麻煩。
她只是想救人,想幫忙。
溫連沒料到她第一句竟會說這樣的話,一時間心如刀絞,他連話都說不出口。
“你沒有對不起我,是我對不起你。”
“江大人,我救到你了,對麽?”她聲音極輕,染着絲哽咽。
血汩汩而流,她的生命在溫連的手心一點點流逝。
溫連從未如此真切地感知到,死亡是那麽絕望而恐懼。
“對,斐然救了我,你是我的救命恩人,但是你現在要活下去,知道麽?”溫連把自己的衣服扯成布條,手指發着抖,小心翼翼地裹在顧斐然的傷口上,想為她堵住那血洞,可很快,布條也被殷紅色的血染透。
血止不住,不到半個小時人就要沒了,這艘船上沒有大夫,更沒有人能幫他們。
溫連垂下頭,眼淚奪眶而出。
為什麽要讓他穿書,他什麽都救不了,他根本什麽都做不到!
聽到他的答案,顧斐然臉上血漬斑斑,仍然勉強笑着,“謝謝江大人,我有些話,想跟你說,我怕現在不說,以後就說不了了。”
眼淚大顆大顆簌簌而落,溫連捂住她的傷口,把她抱進懷裏,努力平穩住聲音,安慰道,“不會有事的斐然,別說了,保存體力,哥哥會來救咱們。”
在他懷裏,顧斐然搖了搖頭,小聲道,“江大人,其實我知道溫晏是斷袖。我裝不知道是因為……我好生氣,為什麽溫晏會喜歡你呢,我想不明白。”
溫連愣在原地,聽她自顧自地輕聲呢喃,“溫晏看你的時候很溫柔,他從沒那樣看過我,是不是我不夠好?”
溫連心口像是被刀子割開,随着顧斐然的聲音一滴滴淌下血,“你很好,你特別好,別說了斐然,咱們堅持到哥哥來好嗎?”
顧斐然笑了笑,擦去他的眼淚,說道:“我好像等不到哥哥了,我從來不聽哥哥的話,你幫我跟哥哥道個歉,要告訴他,其實我一點也不讨厭他。”
她從小在幽州長大,哥哥一直都在保護她,她心裏都清楚。哥哥是世上最疼愛她的人,可惜她沒辦法跟哥哥道別了。
溫連哽咽着答應,“我知道,哥哥也知道,你要親口告訴他,千萬別放棄!”
“不行了。”顧斐然輕輕嘆息了聲,望着腹部将衣衫染透的血洞,神色落寞,“如果能繼續陪在你們身邊就好了,哪怕不只陪在溫晏身邊,我也很高興的。”
溫連忍住淚水,點頭道,“好,你堅持住,等治好傷,咱們一起去京城,去看花聽戲,去皇宮裏看看龍椅……”
他實在說不下去了,溫連從未有一刻如此無力,眼睜睜看着手心裏的生命一寸寸流逝。
她不是什麽小說裏的角色,起碼這一刻,她是活生生的人啊!
“江大人,你是頂好頂好的大好人,我說過我的眼睛不會騙人。”顧斐然眨了眨眼,眼睫上的血像一滴淚緩緩沿着臉側滑下。
她說,“沒人能看到自己的眼神,但是旁人可以看到,溫晏看你的時候,你的眼睛也亮亮的,像是有小鳥飛出來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她知道這樣的眼神,因為她在看溫晏的時候,就是這樣。
“江大人,我想哥哥了。”
她的呼吸愈發微弱,緩慢閉上眼,聲音漸漸幾不可聞。
“江大人,我不去京城了……我想回家。”
幽州是她的家,她哪裏都不想去了,她想陪着哥哥,陪着爹娘。永遠做個讨人厭的小丫頭,也挺好的。
溫連近乎失聲地抱緊她,淚水墜落,他竟然連帶她回家都做不到,他要如何跟顧問然交代?
為什麽會這樣?
為什麽這樣善良的人要死在這種地方?
她只是想救人,只是想幫忙,她什麽壞事都沒做過!
良久,屍體在懷中冷透。
溫連仿若空殼,木然地跪在她身邊,顫着指,拂去顧斐然臉上的血淚,低聲道,“我帶你回家,斐然。”
睡吧,以後都不會再疼了。
在他身旁,那張任務紙沾着血漬飄落,字跡漸漸消失不見,仿佛什麽都不曾寫過。
*
小船悠悠駛來,崔晏氣息微停,甩開顧問然,屏息凝神等待那艘船靠岸。
不一會兒,小船靠岸。
崔晏看清船上人的面容,心神震顫,險些站立不穩。
核桃淚流滿面,跪在崔晏面前,“殿下,江大人他還在船上。”
“他怎麽樣?”崔晏深吸了口氣,問。
“江大人還在周旋,水匪說若是不把赈災糧送去,就把江大人殺了!”
聞言,崔晏扯住核桃的領子,定定地看着他,“回去報信,就說赈災糧馬上送到。”
身旁,顧問然還想再說些什麽,崔晏冷然看他一眼,繼續道,“孤親自去送,赈災糧全部騰空,顧問然帶暗衛埋伏在貨船上,兩船相靠,立刻登船剿匪,不留活口。”
顧問然深吸了口氣,沉聲應下,“微臣遵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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